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——童年往事


《童年往事》一如侯孝贤电影的整体特点:表达平静而又克制,在“现与隐”两种叙事思路中相互牵制,一方面运用大量的长镜头和去除戏剧化的对白,集中表“现”影片所处时代的生活感、历史感、真实感;另一方面在看似过于平淡的情节中克制有冲击性的、直抒胸臆的表达,反而减少了观影人在看片时受到上帝视角的干扰,更为深刻的体会到导演想要隐藏的本质的表达。

电影剧照

区别于同时代台湾导演李安,他们二人似乎是走了完全相反的两条道路:李安见招拆招,对于想要叙述的主题对其拆解,融入中国儒释道传统思想中的“空”,消解主题中看似真实的意义,看似生动活泼的情节却最是无情;而侯孝贤的创作表达则完全相反,面对叙述主题,因为有极其强烈的感情需要表达所以选择了极其克制的方式,观众随着这种“静谧”氛围逐,从无聊无意义之感逐渐牵动内心最深层的情绪,那种原由某个不经意的平淡的细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强烈情感体验,进而引导观众对人世、生活乃至生命的珍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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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《童年往事》中贯穿始终的“乡愁”叙事主题为引,进一步展示侯孝贤作为台湾第二代导演的独特性。想必换做李安来拍关于“乡愁”的主题,他可能会通过解析“何为乡”“愁又有什么意思”,从而走上一条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的不归路,这种“解构”可以理解为和幻想作斗争的过程,就想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记》所采用的叙事思路一样:在幻想中成长,在脱离幻想中成长,这个脱离的过程就称之为“解构”——解构让人孤独——倒不如说我们在求真——求真让人伟大。解构和求真,孤独和伟大,生命中的一体两面,让人无限趋近于神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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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侯孝贤不会通过消解名词而从内消解情绪,而是选择真实的记录从外祖母到父亲到阿孝身上,乡愁这一思想感情在一代一代人身上是如何变化的,所以说侯孝贤的电影带有浓厚的历史性,这种历史性的宏观叙述在当时台湾充斥“琼瑶剧”“甜剧”等一系列安于当下的剧情显得弥足珍贵。同时,在宏观历史性框架下大量平稳的长镜头的运用,使得每一幕都非常细腻,细腻之中凸显真实性,好比外婆每天都念叨着回大陆、给自己做冥币、一次次的迷失在回乡之路上,却还是每日笑嘻嘻的对着阿孝说话。最后,历史性真实性的平稳铺垫,加入恰当的“意象”元素,会在信息量充实到一定程度时,突然触发观众内心汹涌般的情感,这种表达最终达到诗性。好比回不到大陆的外婆的包袱里的满满的芭乐,好比父亲一直以为在台湾住不了不久所以购买的竹子家具,好比时光悠悠、岁月匆匆,人世总是别离的场景中透过窗户展现莫名其妙的细雨。历史性、真实性、诗性的三脚架构在克制中得到平衡。

幼时读余光中的《乡愁》:

小时候,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,我在这头,母亲在那头。

后来读白先勇先生的《台北人》感受到:

人,要活下去,或不败亡,最多只能在面对过去的时候这样——偶然回顾。

再后来读吴念真的《这些人,那些事》:

后来,这些人就在医院里一个接一个离开,没有人再回过家来。

直到又遇上侯孝贤的《童年往事》:

毕竟祖母、父亲母亲还有许多的人,他们没有想到会在哪放的一座小岛上死去。他们的下一代亦将在这里生根长成,他们想得是说不定哪天就回家去了,那家啊不就是在海的另一边么,他们想得是回祠堂里拜一拜祖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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